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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市郊，贾克布莱尔中学
侯麦‧四季故事
春天的故事
［纯粹理性批判·康德］
喔，对不起！我马上回来
你好，我是吉达，盖勒的男朋友
抱歉，我还以为是她回来了
不，对不起，是我的错
我以为她走了，刚才应该先按门铃的
她留下来和我见面，我以为你知道
我知道啊，我只是回来放点东西
很快就走的
你随意吧，这是你家啊
盖勒实习结束了吗？
对，她周天离开
所以我来看她，我在附近服兵役
原来如此，我了解了
珍妮！
盖勒！
真高兴见到你！
—你还好吗？ —好得很呢
我今天找你一整天了
想问你能否让我再多待几天？
到周日晚上或是周一…
好啊，没问题啦
你受训还顺利吗？
很好，谢谢你
反正一切不出我所料
你本来觉得会搞砸的！
比我想的好一点，算不错了
虽然我并没有被选上…
还要筛选？
对，他们只取前十名
反正我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对了，我们什么时候见个面？
见面？现在不就是了！
我想谢谢你！
你明天在吗？或是周日？
这两天我都不会在家，不用麻烦了啦
怎么可以！你帮我这么多
谁让我们是表姐妹嘛！
我只是回来放东西再带点东西走
春天了嘛！
是啊！今天就感觉春天到了
喂？
是的
好，珍妮，找你的
找我？
喂？
柯琳，你好吗？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碰巧猜到？那还真巧
我才刚过来一下
待个五分钟，等会又要走了
恭喜你啊！
但真抱歉今晚不行，我本来想…
是的，我知道
其实根本也没什么想法…
好吧，我去…
你在蒙特莫朗西那里？
不用，我知道地方
克里蒙梭街五号四楼…
我记住了，楼下大门有密码吗？
好的，拜拜
待会儿见
［鹦鹉和美人鱼·马蒂斯］
你还想喝点什么吗？
不了，谢谢你
我是娜塔莎
我是珍妮，我是柯琳的朋友
柯琳？她是谁？
我想我们现在应该就是在她家…
喔！这里我谁也不认识
我也是，除了柯琳以外
只是她现在不在，出去接人了
—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是啊
—从巴黎？ —是的
什么时候回去？
越晚越好啰，你想走？
对，陪我来的人突然有事先走了
我总得找个人载我一程
不是现在就要走吧？
我可以等等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现在送你回去
但你不是说想晚一点？
我送你回家后再来就好了
你是要等柯琳回来？
等不等无所谓啦
也不是非见面不可
今晚围着她的朋友那么多，不差我一个
我们是大学同学，但平时很少联络
她邀我来是出于礼貌
我也不知道自己来干嘛
也不是啦，其实我很清楚…
不知道啦！你懂我意思吗？
我完全了解，只不过…
不过怎样？
你还是可以有充分的理由继续待着
也许你是想遇见柯琳以外的人…
一个还没来，或许要晚些才到的人
或许可能，但事实并非如此…
这不像小说那般浪漫
甚至比浪漫还糟，根本是荒谬
如果有人戴着“盖吉斯的戒指”…
戒指？
就是柏拉图《理想国》中的那个戒指
可以让人隐形的戒指，简单说…
如果有人戴上这枚戒指后隐形，在一旁目睹着
从下午到现在，观察我的一举一动
说不定也会纳闷不已呢
因为就算我有动机，也很幼稚
什么动机？
很无趣的…
告诉我嘛！
不要啦，真的很无趣
其实我并不害怕无聊
因为真的无聊时，即便胡思乱想也会很开心
但今晚我却像小孩般不耐烦…
心情完全静不下来
你是不是在等什么？
没，我没在等谁
包括柯琳，我刚说过了
我只是在等时间过去…
等漫漫长夜过去，太阳升起…
你失眠吗？
一点也不！
甚至跟你说话前我都快睡着了
那就睡呀
去哪里睡啊？这里？
不，回你巴黎的家啊
你不会没地方睡吧？
就是啊
即便我有两间公寓的钥匙
但我想住的那间被人借住了…
她还想多留几天，总不好赶人吧
何况人家连男朋友都带来了
那另一间呢？
还空着
但正因为空着所以我不想住
但我想我最后还是得回去了
你是怕孤单吧？
不是这原因
是因为和我同住的那个人…
外出旅行了
我独自一人时宁可回自己家里
我的老毛病啦…
如果去一个其他地方呢？
我就是这么想啊，干脆赖在这了
但这里不能睡觉，我倒有个地方
哪里？
我家啊，巴黎第九区
我爸通常不在，你可以睡他房间
不用麻烦了
不知道跟你说这些干嘛！好蠢喔
一点也不会
既然我爸把房子给我住了
我就该物尽其用，爱邀谁来就邀谁
何况这地方我一秒都不想待
你不也一样？你刚说的
走吧，我可不爱三催四请的
六年前我妈离开后
爸爸就不爱这间房子
他是为了我才留着它的
我妈跟我哥不住巴黎
我很少见到她，原因有很多
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得留在巴黎上学
我读音乐学院，主修钢琴
真的啊？
我爸不是去旅行，就是去他女友家
他都四十了，还过得像二十岁呢
你看，真拿他没办法
今晚跟你一起的就是他吗？
你说今晚？
可以去厨房坐一下吗？我有点渴
好啊
不是的，那是我朋友啦
我男朋友
他跟我爸差不多年纪
而我爸的女友也大不了我多少
吓到了吗？
不会啊，个人喜好吧
你男朋友跟你差不多年纪？
我们差几个月，我比他大
那你男友为什么先走？
你说威廉？
他说他要去工作
他是记者
要不要来一点？
好啊
本来他明天才走
但报社说…
要他今晚提前乘包机走
所以他来不及送我回来
你从事什么工作呢？
我是高中老师
教什么？
哲学
哲学老师！
我刚也这么猜
真的？通常人很难相信的
也是，单看外表的话
并非所有老师都其貌不扬
只是你说话表达的样子…
很呆板吗？
不是啊
那我是什么样的表达？
言简意赅…
又从容不迫
尤其谈到有关思想方面的事
正是你让人最感兴趣的地方
当然还有其他的…
你说对了，我常会想太多
但这跟我教哲学无关，很难解释
我爸也有点这样
虽然他不是搞哲学的
他的工作介于艺术和行政之间…
是在文化部
但他的思想总是很理论化的，而你不会
我也会这样，知识有意隐藏了起来，那你呢？
我的思想尽是些白日梦
我不喜欢很概念化的…
我哲学课只有80分
80分？那很棒啊
把你的包给我
你想喝点什么吗？
好啊
那些“玩意”是什么？
玩意？
这词用得好！
你不知道我多讨厌它们！
它们是造成我爸妈不和睦的原因
虽然有点夸张，但也不过分
一个我妈很欣赏的年轻建筑师…
除了欣赏外，应该还有别的
但与我无关，不说这个
他说服她重新装潢厨房
因为不方便又毫无美感…
但这家伙的想法荒唐至极
你知道建筑师有时就会那样
重新隔间
把用餐空间隔出来，让人绕路走
你懂我意思吗？
我爸随他去做
但麻烦的是，完工后最失望的却是我妈
她跟建筑师吵了一架，然后分开了
我是这么记得的
当年我才12岁
其实我爸妈的感情早已无法挽回
所以他一开始就没反对
反倒还赞成它
惹出这么多事，怎么不拆掉它？
还说呢！
糟就糟在这里…
它们是用钢筋固定在水泥地板中的
得用电钻才行
但又怕钻穿楼下的天花板
反正我也习惯了
我倒不会全然否定它
它们看起来是有点奇怪
我也不觉得这算隔出空间
但应该可以派上别的用场吧
例如聊天时可以靠着？
真有你的！
来，带你去看你房间
这些木门能留着真是太好了
对啊，很好看
好啦，就是这间！
这是你爸房间吧，他忌讳别人住吗？
不，跟你说过了，他从不住这
我帮你拿床单来
你待会自己铺吧
—要不要看我的房间？ —好啊
你可以把东西放这
我腾出地方给你
这一直是我的房间
还有我玩具在呢
我哥的房间在客厅另一边
不过现在没人住，当储藏室用了
我更喜欢这里
在这很舒服，一点都不想离开
不过总有离开的一天！
但有些东西从没离开过我
你看，它现在是空的…
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那是你吗？ —不是
的确，很旧了，是你妈？
也不是
你祖母？
不对
是我爷爷啦
那幅也是我爷爷，长大一点后的
这幅才是我祖母
你父亲的工作到底是什么？
实际上的？
有点难说…
他负责对青年艺术家赞助基金委员会提出审批报告
听起来很有趣
这也很难说…
对他来说或许太行政了
我觉得他不适合当公务员
他的梦想是当艺术评论家
但两者不冲突啊，不是吗？
也是啦
他一直说要写一本书…
但主题一直变，最后无疾而终
我认为女人总给他带来负面影响
女人？
首先是他妻子，就是我妈
她对艺术没兴趣吗？
正好相反，她有得很
不过按照她的想法
她更希望他是个艺术家…
一个艺术创造者，但他不是
他要求自己太严，对人又太宽容
他会绘画？
一点也不会
她巴不得他是个画家或建筑师
音乐家或作家…
因为这些方面他确实有才华
他写作不错，时有惊人之作
也写得很努力
看他总在修改同一篇文章，我妈就会发脾气
他就不敢再写了
别的呢？
别的女人？
现在是伊芙，他的女朋友
不过她又另当别论了
她像个吸血鬼
吸干了他的灵感
她给一家小杂志社写东西
她还算聪明，下笔很快
但作品缺乏个人化的特点，比较偏新闻体
那不正好可以激励一下你爸？
你果然不了解他
这反而阻断了他所有灵感
他停笔好一阵子了
字稿还在，却再也不碰了
真让人难过
总之那女孩对他只有负面影响
我唯一的希望是他们不要持久
他自以为在恋爱，其实只是假象罢了
那她呢？
你认为她爱不爱他？
她？
才不！我敢说她不爱
他会讨她开心，男人年到四十才懂珍惜
但他的付出是她的千倍之多
她什么也没带给他
就只有这些负面价值
这女孩令人讨厌至极
天知道我有多努力地去尝试
但就是跟她合不来…
她嫉妒！嫉妒我和我父亲
可笑极了
你会弹钢琴吗？
一窍不通
我手不灵巧
“黎明之歌”这歌好听！
你知道这首？
对，我认为是舒曼最美的作品
要不要听我弹？
也许现在太晚了…
我觉得它更像夜曲
虽然曲名叫黎明
如果你担心吵到邻居，那倒不必
楼上是个钢琴家，他会理解的
楼下又是办公室，晚上没人
你明早有课？
没，周末没有
我通常都有课，八点就会起床
但我尽量不出声，不会吵到你
你尽管睡啰，我中午才回来
反正我也睡不到太晚的
多包涵啰
这首我才刚开始练
娜塔莎？
娜塔莎，我回来了！
她不在，我是她朋友
对不起！那我能进房间吗？
请等一下
我拿一下东西
我被搞胡涂了！
—抱歉！ —该说抱歉的是我
进来吧
你慢慢来！
进来吧没关系
我弄好了
我要出差，回来拿点东西
我是娜塔莎父亲，你可能猜到了
我知道
—她没跟你说过我会过来？ —嗯…
她可能忘了
我自己也昏头转向的
我才是，不过我们不必相互道歉了
这是娜塔莎的错，但一切都可以原谅
我这公寓已经给她用了
她去上课了吗？
对，中午就回来
—那时候你还在吗？ —在啊
—可以麻烦你留个话吗？ —好的
跟她说我去罗马，周三回来
周四晚上七点我会回来放行李
—谢谢你，再见 —再见
—你好！ —你好！
别麻烦了
你买花了，真好！
真美耶！
这季节最美的花开始上市了
谢谢！
谢谢你在我房间放花，好感动
好久没人买花了
睡得好吗？我有没有吵醒你？
没有，我一直睡到九点
才九点？
幸好你爸爸来了
来拿西装？
我该先跟你说的，但我忘了
那时你起床了没？
好险起来了，正在冲澡
你没看见他吗？
见到了！不过不知我哪根神经出了问题…
我竟然冲进房间拿东西
光着身体吗？
几乎快了！我只裹了条浴巾
不知道他会怎么想…
不过当时我没看他
他应该也没在看我吧
所以，其实你们都没看见对方？
有，他走的时候我穿好衣服啦
对了，他还留了话给你
他去罗马几天，周四晚上七点
他要回来放行李
我猜他一定对你非常亲切
一定超过你想象
他不停道歉，让我更不好意思
好尴尬，感觉自己像不速之客
你是我邀来的客人啊！
他也这么说，但我突然想到…
我睡的是他的房间啊
他早就不住这了！
也是，但他还是房间主人啊
房间很整齐一如他仍住这似的
我对别人的生活秩序还挺在意的
因为我自己这方面就很注意
例如我刚才坐在这里改论文
就小心地不去挪动他桌上的东西
的确，最好别动他的字稿
其他倒无妨
我再说一次，你爱留多久都行
你真好
但只要今晚跟明天啦
周一时他们就会把公寓还给我啦
至于我，不仅不麻烦…
我还巴不得你留下来呢
会让我觉得这才像我的家
这很难说清楚，以后再跟你解释
你下午打算做什么？
可以去买东西，但没有很急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留在这看书
我们去郊外如何？
我可以开车载你去任何地方
我家在枫丹白露宫附近有房子
因为一些原因很少去那
我希望在它被卖掉前尽情使用
园里的樱桃树花应该盛开了
很美的，一起去吧！
到河那里左转
等等我！
快点啦！
真美啊！
我不觉得这里被荒废了
我爸去年整理过
但今年恐怕不会再收拾了
我怕踩坏这些花
你鞋会湿的！
等等，我借你一双靴子
别介意壁纸，我妈弄的
我讨厌这花色，但没时间重贴了
不会啊，我挺喜欢这颜色的
这是你的房间
外面石墙真漂亮！
是啊，还能防止外人偷窥呢
来看我房间啰！
真美，我还以为报春花要过阵子才开呢
正当时，但紫罗兰盛期已过
—真的喔！ —是啊
此时最迷人，草初长而不杂
不修剪的话，到六月就杂草丛生了
当务之急是重漆棚架，都锈了
整个花园我最爱这部分
我妈偏不，她一直想把树砍掉
你笑什么？
我发现你很少谈及你母亲
但一谈起来，几乎都在批评她
没错，就跟她爱批评我一样
对我永远没有满意过
反正一切都过去了
现在鞭长莫及，她也懒得管我
你觉得我对她很坏？
不是
其实我打从心里尊敬她
我也懂爱之深责之切
只是她对我的标准太高了
又非要我达到
你还是做得不错啊
没错，尤其是考上音乐学院
加上距离就是美
但你还是对她批个不停啊！
习惯使然吧！
但这确实不好
再逮到我批评她就罚我好了
—要罚什么？ —你决定
真的？
你们还是会见面的吧？
很少，每年固定几次吧
暑假我就去她海边别墅住了一两周
我喜欢海，每年至少要看一次
你去过“皮拉沙丘”吗？
没，我从没去过那里
那是我见过最美的海景
一面临大海，一面朝森林
这里不远处的森林景观也超美的
你想的话，我们明天去
就算春雨绵绵也照去不误
这简直是体能测验！
快到啦！
唉！亚马逊峰被雾笼罩了
什么都看不见了！
别摇，花瓣会洒落一地
快过来这，我要喷杀虫剂了
今天做这些就够了
下次我们再油漆棚架
你下周日有空吗？
有啊，马修那时还没回来
如果他在的话，可以一起来呀
下周日不行，但他可以另外找时间来
他干这些还挺在行的
给我爸瞧瞧！
刚好证明给他看，我们不靠他也能过得挺好
你确定他不会来？
像他那样一直在外出差的人…
回来最急的事莫过于去找他的宝贝
他可以带她一起来啊
不行！
首先她不爱来，她嫌这里闷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她来
你也不是非来不可呀
只要想到她在这，无论我在不在
整个人就不舒服，感觉被亵渎了
你不觉得太夸张了吗？
我只要想到她在我长大的地方瞎逛
跟我呼吸着相同花朵的香气
坐在我妈曾抱着我的椅子上…
真希望你是开玩笑的
或许你觉得很匪夷所思
但有时我对我妈的思念就只剩这些形式了
你口口声声说你爱他…
却不准你爸交女朋友？
不准交女友？不是这意思！
如果跟你交往，我才不会介意！
我高兴都来不及呢
可惜这不会发生…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觉得他怎么样？
好吧，我说啰，他客气而礼貌
客气到我都不好意思了
那外型呢？
你似乎还没发现他迷人的地方
也许超乎你想象
我意思是…
一看就知道为何年轻女孩喜欢他
当然他并非年轻小伙子
却仍保有青春的气息
还有，他的眼睛很漂亮！
可惜我没遗传到
我眼睛长得像我妈，真可惜…
—罚一次！ —啊！罚一次
好！要罚我什么？
不知道，我说着玩的
我是认真的喔
好吧，那你自己说
那罚我讲故事如何？
童话故事？
不是
如果有人戴那个什么戒指？
盖吉斯的戒指
盖吉斯…
或许就能解开这个谜团
所以是推理故事？
可以这么说
就叫真实版“项链之谜”好啦
我说给你听
就是想公之于世
幸好没警察，也没人遭谋杀
只是一起失窃案
项链被偷吗？
谁的？
我的
那你怀疑谁？
—这个嘛 —伊芙？
对
你爸呢？他怎么看？
我爸？依我看，他并不全然信任她
但糟就糟在这里
这证明了他会决心挺她到底
有何证据？
我说给你听
你评断看看有没有道理
在我祖母遗留下的珠宝中
我爸特意选了一条项链
要在2月22日那天送我
当作我18岁生日礼物
他事先没说，想给我意外惊喜
而他告诉了伊芙…
但在我生日前夕，项链却不翼而飞
而在此不久之前，他们曾一同赴宴
他把项链借她戴，没让我知道
但她并没有立刻归还
还留着一阵子，糟的是还一直戴着
有一天，不知是无心或有意
我在家时她来了，竟然还戴着项链
我以为他送她了，简直气疯了
不是我非要不可
因为我本来也不知道我爸要送我
但因为那是件传家宝
对我而言，伊芙并不是自家人
后来到了我生日前一天
我爸很窘迫地问我有没有看到项链
“看到啦！在伊芙脖子上啊”
“我以为你送给了她”
他说：“我才不会那么做…
我只是借她，本来是要送你的
有天早上她把项链还给了我
我放在口袋里准备带回家
可以确定的是，我进门时还在
后来就记不得了…”
事实上，他的说法是…
他把项链放在裤子口袋
掏钥匙开门时，他感觉还在
就提醒自己进门第一件事
就是要把项链放回首饰盒里
但此时电话响了，他去接…
他忘了项链，又换了西装…
如果放在口袋，也可能会掉出来
大家第一个念头都是如此
令人懊恼的是，项链非但没在壁橱上
壁橱、房间里，到处都找不到…
你确定你爸说的是实话？
我们从来不能确定什么
但他又何必拐弯抹角编故事？
说本来要送我又拿去给她？
这不可能，一定有更好的解释
我前几天回家
发现伊芙叫我爸试穿旧西装
我爸舍不得丢，她帮他整理
这是她难得有的一项优点
她很可能是在翻壁橱时
在地上或裤子口袋里找到了项链
就顺手牵羊了
等下回去时，我指那地方给你看…
你看，他长裤差不多像这样
口袋很浅，东西很容易掉出来
可以用我的项链试试
对折好挂起来…
掉下来也会有声音
对了，忘了说那时我也在
在哪？什么时候？
客厅啊，我爸进门时我正在练琴
琴声足以盖住声音了
他开门时我正在接电话
是伊芙打来提醒他事情的
他很快讲完，我就又继续弹了
你真的明天就要走？
没理由再待啊，我表妹走了
有理由啊，因为我会很开心
这两天有你一起多快乐啊！
如果你喜欢，下周六也可以啊
那之前呢？
之前…你晚上有空？我也是
不然周一我带你外出用餐
如果可以，我更想在你家晚餐
那得等我下次先收拾干净
好吧！晚安
晚安
祝你好梦！
你也是
珍妮，是你？
是的
等一下，马上来！
好，我等着
珍妮，你知道我找了你两天吗？
你出城啦？
对啊，去了郊外
我要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
你猜猜看？
我猜不到啦
最后，我中选了！
恭喜啊！
你刚离开五分钟后就得到了消息
我自知无望，没等结果
结果是好友来电，看到我上榜了
我得再留一周，会打扰到你吗？
不会啊
我可以去旅馆的
你疯啦？一点都不碍事
我说过我几乎不在这住了
只是回来拿几本书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实在太好心了
吉达周六来接我，我们周日走
周末晚上我们一起晚餐如何？
我不确定有没有空
拜托，好啦！一定要啦
我再打电话来好了，你会在吗？
每晚六点半到七点半一定在
好极了
别浪费时间找我，我不常在那
—谁啊？ —珍妮
—你好啊 —你好
猜猜发生什么事？
嗯…你表妹还没走？
正是
真的？我太高兴啦！
这下你躲不掉我了
她要延长实习
为了让你和她皆大欢喜
—还有你！ —对，加上我
唯一的麻烦是…
我不敢告诉她我其实没在马修家
不然她会坚持去住旅馆
况且对她我还不想说真心话
或许我提防过度了
不过她是挺敏感的
但总敏感不对的地方
我肯定她疑心我是否在逃避
她没猜错，我是在躲避
真的？
你会怎么想呢？
你不觉得奇怪…
我为何坚持不肯住我男友家？
也是喔，但我没想过
他不是去旅行去了吗？
对！我是没骗你
你说过当你独自一人时
只想待在自己家里
我可以了解，这也很正常啊
是没错
但我不但没把那里当我家
反而对它深恶痛绝
有时甚至觉得那是世上最令人厌恶的地方
恨不得毁了它
还几乎有放火的冲动
我看似平静
但有时会被自己暴力的念头给吓到
例如想到马修在那里的模样
我简直恨他到了极点
很恐怖吧？
对啊，感觉事情对你很严重
尤其你对那地方如此敏感
其实，我常认为爱一个人
就该让他保留一点私人空间
但当私人空间同时还是工作场所时
这对于外出上班的伴侣来说不是问题
但偏偏我们俩多半在家里工作…
其实问题不难解决
换间大公寓就好了
我们想过，但这不是马上能办到的
去年我才通过中学教师鉴定
确定任期前
我得先实习
我已申请分配到离他不远的城市
目前马修在科学研究中心工作
明年他将到格省做研究助理
接着我们就可以结婚了
真的？
真的啊
你不信？
信啊…你虽然这样说
但看起来似乎并不兴奋
正好相反！我越来越觉得…
都像夫妻了，何不名正言顺些
老一辈觉得我们放荡
说得也是…
明天我有事，周三也是
你可以不用管我，自由安排
但周四一定得跟我们共进晚餐喔
我爸会在，你休想溜
—爸，你好 —你好啊
—还好吗？ —很好
珍妮！
珍妮，这是我爸
上次见过，但不知你的名字
她把家借给表妹
表妹却赖着不走
你真会说话！
别担心，我到这个周末就会走了
你住很好啦，我说过我都不在
对，你来都不算
只是放行李的啊
不用解释啦，跟我们一起晚餐？
今晚不行，改天吧！
不行，这次我要坚持，不放你走
这样的话，我得打个电话
活该她不在
你就留下来吧！
我下楼买点东西
—不用，我去就好 —不，我去
只是买点面包…
我一会就回来
—来，刀子 —谢谢
你喜欢切西红柿还是香肠？
我都可以
你们认识很久了？
没，才周五晚上的事
碰巧参加同一个派对
娜塔莎真好心
我不知该去哪住
你把地方借别人住才好心呢
结果自己反而…
是因为你之前在旅行吗？
也不是
其实我大都住在朋友那里
那么…
我也算是住在朋友家里
还真没理由不住那里呢
我也是，要不是他去旅行了
这不太容易跟人解释…
我自己怪癖作祟
什么怪癖？
看我笨手笨脚的
我也是啊
伊芙？
十分钟前才来的啊
我留下来吃晚饭
那要我怎么办？找不到你啊
是你说今晚大概率有事的
那来啊！你管她怎么说
但愿这笔旧帐该结束了吧
她还有个朋友在
你不认识…
等一下…
娜塔莎？
是伊芙？
叫她来啊
来嘛，她亲口邀请你的
你想跟她说话？
她进厨房去了
来吧！趁这机会和好
她都先让步了，你总不能拒绝吧…
你不必勉强自己非教书不可啊
勉强？不会啊
依规定最少任期是五年
我是喜欢教书的
你难道不会喜欢更有活力一点的
比如做像我这样的工作吗？
办画展啦
在报纸、媒体或出版界…
这类不适合我，应该比较适合你…
很符合你的气质
但不太符合我
尤其在这个圈子里
一直得依赖某个人、某件事
即使爬到最高层也一样
可是在班上，我绝对自在
也要学生喜欢吧！
那就是我职责所在了
学生听你的？了不起！
就算不听，我照教我的
问题不光在这
我相信他们听你，但怎么个听法？
我了解这些问题
因为我在撰写我的哲学硕士论文
但对我来说，哲学是很私人化的东西
我不想跟不相干的人分享
无论是我的理论
还是柏拉图、斯宾诺莎的…
那你就错了
起初我也这么想，但这是不对的
何况我的学生也都不是来自知识分子家庭
我在市郊的工人住宅区教书
我敢说他们很有兴趣甚至很热衷
所有人？
大多数
至少兴趣会超过文学或历史课
看来很奇怪
对他们而言，这关乎自尊吧
哲学考低分总是很丢人的
不会吧
就会，哲学是对整体思考能力的肯定
人们都爱讲自己数学能力多烂
但哲学不同
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哲学比别人强
那不是学生的问题
而是老师的问题
必须让他们知道你所教的哲学
是一种对自身的拓展
而不是改变既有的东西
这份工作困难却又迷人
这也意味着，不该用时下流行的所谓“通俗哲学”来提高他们的兴趣
如媒体、精神分析
还有社会科学之类的
我是从纯粹哲学入手
他们没听过，但一听就迷住
纯粹哲学？你是指形而上学？
不全是
因为有些“大问题”
上帝啊、宇宙啊、自由啊…
他们都有自己的答案
虽然不成熟，但至少也是答案
我讲的大多是先验哲学
先验？
康德的啦！你叫他们读康德？
不，我一开始不会特别提及某些哲学家
我试着引导他们，思考思想本身
纯粹思想
我在最普遍的意义上使用“先验”一词
包括胡塞尔在现象学中所使用的意义吗？
当然
你怎么看？
什么？
“先验”是什么意思？
就是她说的啊
达到…最顶峰的哲学…
超越…所有观点…
不是这个意思
你把“先验”和“超越”混为一谈
像绝大多数人一样
那也就没什么可丢人的
也不妨碍…
不妨碍你拿80分，我知道
我就没那么高，我只有60分
别不高兴
我只是想让珍妮知道…
哲学不是这样在课堂上学到的
我没不高兴啊，我要去端菜
原谅我用术语来说
其实可以换作别的用词的
用词无所谓
你说你学生跟得上？
不只跟得上，还超越我呢
爸爸，可以来帮我吗？
—超越你？ —对
例如，前几天我和五、六个学生
进行一种“助产术式”的对话，就像柏拉图《泰阿泰德篇》里的那样
讨论“知识是否来源于感觉”
我们是“用”眼睛？还是“透过”眼睛看？
我不想一下子讲太深
于是大家开始讨论和发问
先天综合判断如何可能？
就像《纯粹理性批判》里发问的那样
你刚说你的学生…
对先天综合判断很感兴趣
没错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即便知道也早忘了，你呢？
我知道啊！先天综合判断
属于一种先天的判断…
但又不是分析的…
如果说得更精确点…原谅我要用术语了
这种判断是一种谓词并不必然地内含于主词中的判断
反之，主词并不必然地包含谓词
比如说？
用康德自己的例子来说吧
“一切物体都是有广延的”
这是一个分析判断
但“一切物体都是有重量的”
则是一个综合判断，因为它发生在经验之后
“重量”并不蕴含在“物体”中
它只是一个经验性的概念
那“先天综合判断”呢？
这个嘛…
“一切物体都是…” 康德是怎么说的来着？
康德的命题是：“每个发生的事物都有其原因”
我们可以用数学命题举例
当我们说：两点之间，直线最短
这一判断并不来自于经验认识
是的，因为空间是感性的先天直观形式
说得好！你根本没忘记嘛！
你也学过这个吧？
我告诉过你，没有！
也许学过，但我不是不在就是没听到
但也不妨碍我拿80分啊
娜塔莎！
—前几天我跟珍妮去了趟乡下 —是喔
那真是个好地方
对，环境挺不错的
我们也开始整理花园了
还来不及重漆棚架，因为下雨
但我喷过杀虫剂了
只是春雨绵绵不知管不管用
不行下次再喷
她还喷了我一身呢！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我想知道
不然我就请朋友去帮忙
尽快就是了
不要麻烦朋友了
除非他们喜欢
下周末吗？
好吧！你行吗？
我不行，我要赶一篇文章
到那里去写嘛
不方便啦！你自己去吧
你去不去，娜塔莎？
我是想去，但我下周末有别的计划
你可以去啊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也有事
是那种推不掉的苦差事
我表妹要请我吃饭
似乎没人想去
我会去
一个人去，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我可从没不让你去
我更不会
我给你看点东西
抱歉，伊芙
什么东西？
我刚为阳台上的花浇过水
我会浇的
我知道，怕你赶时间
没你赶啦
想不到哲学家如此细心贴心
已成怪癖啰
在日常生活小事上
不好吗？
我不是哲学家啊，我只是老师
至少比伊芙像
她觉得打理家务会贬低她的身份
还有招呼人用餐、拿椅子等等
幸好这里不是她家…但是…
你没看出她不放过任何可以卖弄的机会吗？
是我引起的
你是出于自然
一面谈自己职业，一面回答问题
她则纯是卖弄
连我爸都发觉啦
他来房间看我哥照片时
我们还谈到你
他说你看起来不像老师
我们总会对老师有成见
但他是觉得你很好
从各方面看
同时也很漂亮
你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你知道吗？
他告诉你的？
没啊
但猜得到
看他注视你的样子
他不看丑女的
花花公子的通病
而他的心肝在一旁用眼角紧盯着
她可是打心底里不喜欢你
我觉得你对她很有成见
这女孩既漂亮又聪明
她或许有些惹到你了
但一点点而已，应该没有恶意
你觉得没恶意？
你总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这样很好
我爸就需要你这样的女孩
他需要的是能心平气和的人
而不是那些歇斯底里的追逐者
我多说一句，他喜欢你
对他来说我太老了啦
你看来跟我们差不多大啊
那对我而言他也太老了
你觉得他老？
何况他又是你父亲
如果他不是呢？
不经过我而认识他呢？
问这个没意义啊
我不喜欢把问题抽象化
何况我们各自都有对象了
他们又没结婚
我保证他们会很快分手的
而你，我猜测也不会真去结婚的
娜塔莎，你胡说什么啊？
猜测？我说过什么吗？
谈起你男友，你总是不太起劲
抱歉，在这方面来不来劲是我的事
也许我弄错了
继续“抽象地”来说吧
你承不承认在躲避一见钟情？
跟一般人一样吧
不知道，总之在这种情况下
有一见钟情的话早就发生了
不要再“抽象”了
我不知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
我爱做梦嘛
我可不然
我明天有空了
去乡下吧？
早点出发也行，这周末我没课
但我没空啊
我表妹要请我吃饭
你不是说那是苦差事？
是啊
你爸会载你去吗？
他不会去的
—他说了？ —没
但我保证他不会去
他不会丢下他宝贝去拔草的
可是昨天他说会去啊
我甚至觉得他都以人格担保要去了
这和人格问题无关
他也不会用这个来担保的
我相信我听到的
我却听到了弦外之音
但他的回答很确定啊
不可能有什么弦外之音
等着瞧，看谁对啰
还是我取消约会算了？
对我是苦差事，对我表妹应该也是
问题是，你爸…
你怕他？
那倒不是
我只是不想介入你们之间的事
什么事？根本没事啊
只要伊芙不在那里
她不会去，他也不会去
管他们的！我就是想去
干嘛受他们左右？
你更不必！
别忘了我们曾约好一周后回去
我换衣服去
哇！我爸的车
你说对啦，他在
惨了！她跟他一起来了
你好，伊芙
—你好 —你好
—好吗？
嗯
我们看上去像傻瓜一样
每个人都说不来
结果都跑来了
我有说要来啊
我自己做就可以，你去厨房帮忙
好，我是故意没跟她们一起
想多陪你啊
好久没一块儿在花园里了
我自以为独创，写蒙蒙娜丽莎
结果作业发回来
老师对全班宣布
“所有人都写蒙娜丽莎！”
搞得我很郁闷…
我可以帮你削
不用，我喜欢削马铃薯皮
但如果你想抽烟，最好去花园！
我不是非抽烟不可
但我爱边抽烟边削皮
别在厨房抽！
有何不可？
你讨厌就直说
我掐掉就是了
你明知我讨厌烟味
所以我不会待在这里
除非珍妮要我代她？
不用，我还好
我从没见过
有人边做菜边抽烟的
我知道不好，所以会小心的
别激动，我不会把烟灰搞到食物里
好吧
果然！每次夸口什么…
就一定出事
你应该不在意一小片马铃薯吧！
你更不在意一根香烟吧！
这倒提醒我了，才刚开了一包新烟
好了，娜塔莎
放心，我闪一边静静地抽
刚好削得够烦了
不许用这盘子
叫你放手，放手！
你也不想想这是不是古董盘子？
甚至可能是我家传家宝里最古老的
那又怎样？打破了也是你的错
干嘛那么鲁莽？
不能客气一点？
你没拿稳，它随时会被打破
我绝对比你手脚稳当多了
总之，盘子不能当烟灰缸
这里没烟灰缸，不是我的错啊
没摆烟灰缸就是不准抽烟！
天啊！这是哪国暴政啊
我怀疑客人能在你们这做些什么
难怪没人要来
还不如把房子卖掉
根本不值得为它花时间
大伙儿苦苦来这重漆铁架
就为了讨你欢心
既然你们来了，我们干嘛留着？
我们回巴黎去算了
那算是她说过最聪明的话！
走了最好！才不稀罕他们
怎么了？你不赞同？
我觉得你反应过度了
早上是他们先来的
也是他们事先说会来，不是我们
但不是她！
那也不是我们打扰人家的理由
尤其是今天
你在帮他们说话？
我谁也不帮
我不必介入你们的争执
只是如果想继续和你爸好好相处的话
最好暂时避开他们吧
或许我们往森林里走走
我知道有家餐厅不错…
我毫无理由让步啊
我没有要来，她也没说啊
然后…
说到跟我爸好好相处
还幸亏不用她来点头
我爸觉得我跟她相处不好很正常
他就算难过，也只会怪他自己而不会怪我
他们在干嘛啊！
请关门！
好啦
再见
伊芙，等等
我要赶火车去了
你爸会留下来
伊芙…
算了，别管她
这跟我有关
伊芙！
怎么了？我忘了什么吗？
没，只想告诉你，我们要走了
你可以留在这
你真好心，但不必让出地方
是我说过我不来的
我也说过啊
如果坚持帮我，就送我去火车站吧
伊芙！
他也来了！
你疯啦，这时候没火车的
我确定一点半有一班
不过被你们缠着我就赶不上了
等我结束我们一起走
你至少还要两小时
要不了半小时的
不用啦，娜塔莎跟我要回去了
没这回事吧
是我们不请自来，你们先到的
你开玩笑吧？
珍妮，我们不要走
你不能替我做决定
好，那我替自己做决定
我去拿包就走
珍妮，别生气嘛
你干嘛也跟我斗气！
总得有人冷静点吧
搞得我糊里糊涂的！
再见了
如果必须做决定的话，那我们回巴黎
拜托你们帮我完工，谢了
这些紫丁香真美
可惜就算爬梯子也摘不到
苹果树的花还没冒出来
或许下周吧
秋天会结苹果吗？
会啊
满满一树，但全喂山鼠了
我爸回来了，他一个人耶！
好不容易等到一班火车
别跟她计较了
她在巴黎有事得完成
来这里本来就不太情愿的
改天再细谈吧
你们吃过午餐啦？
对，我们没等你
反正还一大堆吃的
几点了？
抱歉，我一定得打个电话
—握好绳子 —好
—威廉来了 —哇
拿着
—还好吗？ —很好，你呢？
—珍妮，威廉 —你好
我们正在整理花园，来帮忙吧
—我不太在行 —好吧
不必啦，别弄脏手
而且也快弄完了
—想不想去森林散步？ —好啊
还没让你看过我最爱的风景呢
—走吗？ —走吧
我们出去了，晚餐时会回来
—好 —好
想午睡的话，可以去我房间
我宁愿待在花园，想看会书
——那再见了 —再见
来杯咖啡？
不用，谢谢你
娜塔莎？
我去叫她，珍妮…
喂，娜塔莎？
你不回来了？
好，我知道了
是
你明天回家？
我走之前想见你一面
玩得开心点
拜拜
—他们不回来吗？ —对
我早料到了
他们难得见面，总要玩个尽兴
真搞不懂，他们当我面就很别扭
—我也要走了 —怎么了？
我只是在等娜塔莎
既然她不回来，那我就走啦
然后这样丢下我一人？
我一个下午竟被三个女人抛弃！
其中唯一要紧的那个
是你放走的
因为她有非回去不可的理由
我也有啊，我是陪娜塔莎来的
既然她不在…
我真的没有再留下来的理由啊
我取消了一个晚餐约会，或许…
太晚了，留下来吃晚餐吧
现在不适合上路
过了9点比较好
拿着
她们两个之间不知怎么了
反正也是迟早要发生的
很抱歉让你看到这些
分开时，她们各自都很可爱
最糟的就是娜塔莎指责伊芙的事…
我知道…关于项链
对，但那不可能
伊芙拿它做什么？
既不能戴，又不能卖
她不缺钱，也绝不会是小偷
我甚至觉得是娜塔莎故意藏起来的
好让别人怀疑伊芙
她很想戴那条项链
但她也不是不择手段的人
顶多有点偷窃癖
但谁会偷自己的东西？
我把它放在口袋，我记得如此
也许是掉在路上了
我只能将它归结到我们家中的那些不解之谜里了
我们家的不解之谜
这也不是第一桩了
回头讲今早的事
让我感到最伤心的是
她们间已不只是一般的怨恨
而是女儿与爸爸情人之间的那种厌恨
我离婚后，寂寞了很久
也很快就放弃了她
之后交过一些女朋友
娜塔莎也不曾反对
但我和伊芙…
比以往任何一个都久
娜塔莎以为我要定下来，她错了
我们爱得疯狂
因为知道不会长久
我做好了她随时会离开我的准备
今早的争吵对她而言正好是个借口
娜塔莎不知道…她已有别的男人了
所以她并没有娜塔莎想得那么具威胁性
大概也跟年龄有关
看到你跟和她年龄相近的美女在一起
总是不太开心
但她自己的男友又和我一样老！
那我就更困惑了
你和伊芙没吓到我
尽管在谈恋爱这件事上，我受不了年龄差异
我只比马修大三个月
真有趣，我以为你偏爱大一点的
所以我会觉得你很年轻
因为我喜欢年龄差异大的，和你正好相反
对我来说你不算老
和我说的正相反
对我而言你也不老
阻碍反而在于你是娜塔莎的父亲
但这样也好
我们就可以毫无提防地畅所欲言
很是自在
你本来就是个很自在的人
我认识的女人都很有个性
包括我女儿
娜塔莎算的话，那我也是
你是没看过我生气
你生气？
今早差点就要…
几乎快要，但控制住了
多亏娜塔莎
要是她继续和伊芙僵持下去，我也会带着东西离开的
我很怕自己碍到别人
搞不懂你…
何必往心里去？
又不关你的事
如果事关自己，我反而会镇定
但有些事我无法忍受
实际上，今早我生气是因为一股莫名的狂躁
直到这股狂躁不得不出现之前，我都会顾虑别人的感受
有时候自由会退化成一种暴力，事情会变的更坏
我跟一个生活邋遢的男人生活在一起
怎么了？
我们有时吵架，但并不严重
我这礼拜没住马修家
并非因为他不在而我寂寞
倒不如说是我受不了他的邋遢
他在时我还可以接受
因为你爱他
是的，我必须很爱他
你肯定？
爱到入骨便会忘了自己的坚持
而去接受他的
但我不会爱谁到“入骨”
我没发疯
也不像你说的那样有个性
我就挺不幸的
我向来都是被疯狂地爱着
而我一直盼望能遇见像你这样的人
来爱我…
想不想知道我真正的想法？
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没关系
除了年纪之外
我觉得你跟马修没多大差别
因为我很偏执？
不，除了这点外
你的整洁跟他的凌乱一样…
都是只有数学家才能做到的
我曾嘲笑他像一个疯狂的科学家
我管他叫“泽菲林”，这名字是照着那个邋遢家伙起的
那家伙的屋子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地板只剩一平尺的空间容人打扫
你们相似的地方
或许就是那种浪漫的生活方式
前面提及你的部分，只是我的一些假设
我对你的了解仅仅来自于娜塔莎
但他，我肯定他不是一块做科学家的料
他性子上就个彻头彻尾的诗人
这样想的话我就能原谅他了
虽然有时我真想宰了他…
但你却不同
你的浪漫…如果有的话…
并不影响你的细腻和缜密
比如我确定你今早会来
因为你说了会来
但娜塔莎却不这么认为
我说过会来的啊
甚至周五晚还跟她电话确认过
但那时没料到伊芙会跟来
我答应的事一定做到
我也是
我总是相信人们的承诺
所以我不理解娜塔莎为何坚持那样说
坚持怎样？
她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可能我误解了
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可以
可以握你的手吗？
可以
可以吻你吗？
可以
珍妮，留下…
不行
我说那么多次“可以”还不够？
不能再多吗？
不行
你已经得到你要求的了，结束了
不能有别的了吗？
不行
我答应你了三件事，已经很多了
你听过“三个愿望”的故事吗？
一对夫妻被应允可以许三个愿望
丈夫要了一根香肠
妻子气得要香肠长在他的鼻子上
只剩最后一个，只好让香肠解除了
至少你没选错什么
但我应该多要一点
也是，可是太迟了
说不定你会同意？
当然
我惊讶的不是你的要求
而是你会让我失去防备
我有吓到你吗？
不如说是吃惊
我很容易被惊吓的
但这方面你却很在行
不，我不是老手
只凭直觉，一直很灵
对待认真的事也是如此吗？
如果你认真地爱上我…
你这样做，不怕满盘皆输吗？
是可能的
但你又凭什么认为我不是认真爱上你呢？
凭你刚刚的行为
—那不能证明什么 —那可以！
或许我是没爱上你
但我会的
就某方面来说，我是想爱上你
与其说我操之过急
不如说是因为不想被你的策略困住
策略？我有什么策略？
规范它、澄清它
再使之成为无性的
我是你朋友的父亲
是禁忌的且没诱惑力的，如你说的
我不喜欢这样
这让我不舒服，觉得冷冰冰的
觉得不自在
我爱渴望，也爱被渴望
尤其是内心深处那隐秘的渴求，即使它是无望的
伊芙那疯狂占有的爱
一度影响了我的兴致
但看到你，渴望竟重新回来了
并不是第一次看见你从浴室出来
而是那次晚餐
你在听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那你觉得呢？
类似“这家伙尽讲些陈腔滥调”
我不会想这些
那你在想什么？
想我周一下午要上的课
你还真和现实脱节了诶！
不，我就是按照现实去想啊
也努力在回想
刚刚说“可以”时在想什么
先验性思想？
不，心理学性质的
然后呢？
虽然用时不长，但我想的结论是
我当时什么都没想
我是指任何能导引行为的动机思想
吸引、排斥、爱、恨啊…
支配、屈服…等等
没去想你或马修，没想我自己
你是说你在做机械的动作？
不完全是，我是依逻辑行事
数字逻辑
数字“3”
事情总能被归结为“3”
没错
总是有很多“3”的传统
三角形，三段论啊
三位一体、黑格尔的三段辩证法
所有这一切都界定出一个封闭自足的世界
既是奠基
又是奥秘之钥
我并未受外力牵动
完全自由意志
逻辑地看，那是唯一真诚的回应
我可以说“不行”，但那是骗人的
就像我常说的，这并不公平
某种程度上，这也是我的理由
某种程度？
对，但不只这样
其实只有一个人会使我这样做
或者让我不这样做
你知道是谁吗？
既非你、也非我，更非你男友
伊芙吗？
不，是娜塔莎
我们刚聊过她
我今天对她发了脾气，但愿她能原谅我
这不算跟她发脾气
她巴不得我们好呢
她这样说？
没，但我了解她
她闹脾气不光是对伊芙有敌意
我就是要突显这件事有荒谬
好拆穿你们安排的阴谋诡计！
好一个阴谋诡计！
如果真有的话，那也仅出于娜塔莎吧
她太过天真了
希望你相信我
当然
别说这些好不好？
我们听点音乐如何？
你想听什么？
你决定
这个…
你听过吗？
听过，舒曼
克莱斯勒偶记
不对，是交响练习曲
娜塔莎弹的？
她弹得相当好
四年前弹的
她技巧还很不稳
你想不想躺在沙发上？
不用，我坐这里很好
我可以走开，如果你想的话
不用，这样很好
让我好好欣赏
对，我还在啊
明天，我上午走
不了，今晚不想回去
对，她们下午走了
听着，太晚了
因为我很累，所以不想开车
我很困，我要去睡觉了
听着
你今天给我整出的状况够多了！
伊芙，拜托
听着，别生气
伊芙！
别走啊
太晚了
那更应该留下
你睡娜塔莎房间，明早再走吧
明天上午太多事了
从你家搬出来，还要收拾自己家
又要准备教材
明天早点走不也一样
抱歉，不过…
不过怎样？
我不想成为你撒谎的理由
撒谎？
原谅我听到你说话
你说我不在
我的确是，所以该走了
因为解释起来太复杂了…
我得跟她说
威廉正好来了
而她又那么嫉妒你
坦白说她如果知道你在这，肯定要失眠
但你刚才的那种态度，就能让她睡得好了？
要是我男友这样说话，我也睡不着
珍妮，怎么突然生气了？
我在气我自己
先是听了娜塔莎的话跑来这里
又没在她来电话时回去
如果我不在这，或许你就会回家
或许吧，可现在太晚了
不晚，因为她要你过去
我又不是她的奴隶
很好，你爱怎样就怎样啊
不受任何东西妨碍
我也不想当个障碍，再见
珍妮，你这样我会难过的
请放手…
珍妮，听我说
你如果以为娜塔莎跟我
一起安排了那个什么无聊的阴谋诡计
那请原谅我女儿的不懂事
但我绝没参与
我只是单纯地乐见其成
希望你相信我
我相信啊
再重复下去
我就什么都不信了
什么都不信？
我说说而已
我开玩笑的
再见
珍妮！
你要走了？
我得回去收拾屋子了
你表妹真的走啦？
对，我刚打过电话了
她已经去搭火车了
我们明天一定要见面
明天马修回来了，改天吧
我不希望你带着不好的印象离开
没有不好印象啊
至少就我来说
只是觉得昨天发生的事有点多罢了
你何时离开的？
昨晚，我和你爸一起晚餐
他夸了你很多
他一点也没怪你
我们还听了你弹舒曼的录音
真美
那时你14岁？
“交响练习曲”
但愿我后来有进步
你可以在那过夜的
不行，有好多事，会耽搁的
但愿你没怨我丢下你一人
有了爱情，好友也一边站了
威廉差不多和我爸一样大
所以我不愿看他们一起
他们又都很害羞
当时我手足无措，没想到他会来
真没料到？
对啊
如果事先知道，我会告诉你的
你也没告诉我你爸会来啊
我爸？这与那毫不相干
要怪我，也是我失算了
我是说他不会一个人去的
果然伊芙也在
相信我，他从来不单独去的
不尽然吧？
你要怎么想我管不着
我是想跟你一个人去的
早知道还有别人，我才不去呢
用不着大惊小怪
我无心做错了事，仅此而已
我错把希望当作了现实
我很想相信你
你“想”相信？
为什么你不直接说你相信？
好，我相信
我知道了
大概是我爸说他打电话来过？
但我不一定得相信他会去啊
我也不一定得信你，但我信了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要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以为我计划好一切
让你和我爸独处？
你太高估我了，我太天真了
那我呢？
不！你能这样指责我说明你一点也不天真
那你还指责伊芙偷项链呢
这又有何关系？
莫非你指责我…
动了手脚，自己藏了起来？
你疯了，娜塔莎…
既然你提到了这个话题，为何不说个明白？
说是我朋友，却拿我当敌人看
你甚至不原意弄清我的初衷
而我的初衷和这一切根本毫无关系
我也有我的问题，你也一样有
我甚至想都没想过你和我爸的事
你不想多谈自己的私事，我也是
我不谈，不代表不存在
威廉来，就是为我们之间的事
才不是什么设下的诡计
现在他跟我关系很僵
你以为我好过吗？
我爸已经够偏执了，你也要学他？
我想到什么，就说出来
现在倒不如不说，反正没人信
我爸不相信我，连你也不相信我
我肯定你是真的认为是我藏了项链
拜托，别再提项链的事啦
还有即便你想撮合我跟你爸
我也不怪你
我觉得他很迷人
我才没有撮合你们！
你们都想太多了！
娜塔莎！
娜塔莎，干嘛这样？
看来我什么都不该说的
娜塔莎，我找到项链了！
娜塔莎，项链在这！
你在说什么？
看，是这个吗？
是啊，你在哪找到的？
鞋子里
在鞋子里？
来，你过来看
你看
我正想收鞋子，它就掉下来了
鞋盒本来在哪？
在上面
我正要拿我的长裤，碰掉了盒子…
看来是弄拙成巧了
谁会把它放在鞋盒里啊？
不是我，虽然你可能这样想
我没有那样想
也许是伊芙为了给你颜色看
或是你爸收起来但后来又忘记了
他可没健忘症
其实也可能不是我们任何人
那是谁？
没人
它总不会自己躲起来吧
解答就在这了
好笨喔
我爸第一个念头是…
项链可能在他挂裤子时掉落的
所以他看过地上的鞋子…
而漏过了放在上面的鞋盒
你认为他先挂好裤子
才把鞋放进鞋盒里
后来才发现项链不见了的？
对，而这偏偏又是他很少穿的旧鞋
一定是这样
太好啦！我不喜欢怀疑任何人
好高兴项链回来了
真是漂亮，你不觉得吗？
珍妮
你怎么了？
—没事… —你在哭？
没什么…
我为之前的事感到抱歉，我真笨
有时是我想太多了，几乎在钻牛角尖了
我也是啊！
至少现在，我的存在总不是件坏事了
像一个不速之客…
才不会…
还好总算派上点用场了
你认为他们会相信我们吗？
伊芙？我不知道
但我肯定你爸一定会的
他如果还跟她在一起，就难说了
还好他们快结束了…
他昨晚回家了，你看见了吗？
人生真美妙耶！
［送上一束鲜花谢谢你！］
［我没拆开，方便你带走］
［再见！盖勒］